学校墙壁上,几片爬山虎的叶子落下来,掉到头上。摆摆头,将叶子甩掉,小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警觉地抬头,四下张望,眼珠四处转动,活像一只正在抓捕老鼠的猫。头又垂下来了,身上也放松了,仍像之前那样,走在路上。
忽然一只手工在后背用力拍了一下:“主席台主席台,你这鞋不错啊”将要踩上去了。应激般的躲闪,保护自己的新鞋,刚要用脏话骂上去,一转头见一个教师样的人走来,立马说:“高主任早上好!”高主任抬起头,乐了,“啊呀,你好你好。呵呵呵……”脸上的肉堆起来,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真笑还是假笑,这是他多年官场生涯的结果,“你是上回的——”“是的,昨天帮你搬东西的,我叫朱习莱,九一班的。”“哈哈,昨天可要谢谢你了……”客套了一阵,主任走进办公室,朱习莱则继续上楼。
“我说一下,主席台,你为什么要跟高铁问好啊?”“跟主任搞好关系啊,高学那孙子好歹是个主任,万一有什么好事让我碰上了呢。还有我不叫主席台,”“切,主席台主席台……”同时做了个鬼脸,飞奔上楼,朱习莱也追了上去。
坐在教室里,忽然广播响起“九一班朱习莱同学速来主席台前等待领奖。”朱对他左边的人笑了:“严明,我说吧,好事这不就来了么。”然开严明正在拍手大笑:“朱习莱上主席台,主席台上朱习莱,哈哈哈……”习莱瞪了他一眼,没有纠缠,因为他急着去领奖。
走到主席台后,雷校长整顿的这几个待领奖的人,就走上主席台。广播里传来进行曲,班级陆续下楼到了操场。原本校长只需等待这些人自行下来站好队就行了,但他仍不停地催着:“快点,快点,后面的班级跑起来!”这催促不仅听了烦人,而且声音极大,对听力有大的损伤。
等所有人都站好队,校长终于不再催促,但又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腕上的高仿劳力士机械表,“我们今天整队花了七分十七秒,”声音忽然多了很多不满情绪在其中,“这是很长的时间,你们要想想为什么这么慢!”中间一大段话就略去,大抵就是道德绑架如果人人都是你们这样那么世界会怎样一类的,听了令人乏厌,看了使人心烦,毕竟朱习莱也没听,他光顾着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好去领奖了。——呵,校长常说让学生注重形象,但通常不被当一回事,开这回没人提醒习莱同学,他却注意起来了。
过了近五分钟,校长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开始整队。稍息!立正!前排侧平举后排前平举向前看齐!依然是高音,高响,让人心里生厌。正在其他同学举着的时候,习莱却双手揣进口袋,暗自窃喜不用举着手听校长那没有用的训话。
忽然,校长发现了什么,立马像见了猫的鼠一样,浑身支技起来,鼓足了气,大吼一声:“后面那一坨还在讲!”声音回荡在操场,传入每个学生的耳中,却没听见谁在讲话。
接着又是一段令人恶心的长篇大论,中心意思不过是说在台下随意讲话的学生不尊重他罢了,但其中运用的修辞,颠倒黑白、正话反说、反话正说、阴阳怪气、小事化大、凭空捏造、生搬硬套…手法的数量比那位姓周的讽刺小说家还多,化用之灵活连姓朱的散文家也自愧不如。一张嘴在脸上翻动,讲得花谢花落,让人见弃、路鼠逃窜,无聊至极,而他又忘记了让学生将手放下,于是多数学生都地举着酸疼的胳膊边听他出口成章的优美文字。
良久,校长终于闭上了他的嘴,又是一个恍然大悟般的说:“把手放下!”还不忘加上故作严厉的语气,好像所有学生都是他几百万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升旗仪式终于开始了。先是出旗式,一队面带倦意的学生用拖着国旗走上了主席台,广播中放的出旗乐却让人联想到葬礼上出殡的场景。
升旗,奏唱国歌,国旗在杆上高高俯视着大大小小的人,也凝望着国旗下发言的人,她声音散,拖腔带调,听着心里痒,不免要打个大哈。低沉的声音有些说沉,就像在学校围墙边趴着半睡半醒的野猫。
那持久的无聊声音终于结束了,校长又接过话筒:“七班后面的男生你们在讲什么呢?”激扬的语气与前面的人形成了对比,让野猫也为之一颤,跑掉了。又是长达七八分钟的一段议论,喋喋不休,道德绑架,说得像是那几个没发出什么声音的学生犯了危害国家安全罪似的。
朱习莱已等得不耐烦了。原本眼睁一闭双耳一捂就完毕的仪式竟这么漫长,原本从没听进去的校长讲话今天居然在脑中留下了一丝印象。
说完了,继续仪式,校长宣布“接下来是作文萌芽杯的颁奖仪式,请教导处高主任给获奖同学颁奖。”
习莱明白了,是上周他参加的一个作文比赛,他得奖了。虽说他写得不好,但因为评审时并没有糊名,所以给高学留下深刻印象的他自然就会有较高的印象得分。
他终于被领上了主席台,抱着激动的心情,伴着音质比上世纪唱片还差的颁奖音乐,高学从那边学生会成员手里端着的红布垫着的盘子里拿出了一个个奖品,分给同学们。同时,高主任说,现在先颁奖品,请同学们课后找班主任领取奖状。
切,真是无趣,习莱这么想着,在外面订购的奖状还没到货就开颁奖仪式,白高兴一场。
一手拿着涂粉色漆的铁皮盒,盒中劣质塑料圆珠笔撞得盒子咚咚响,像是小孩子玩的拨浪鼓。朱习莱站在主席台上,手中拿着廉价的奖品,远远向下望去,台下所有人都收入眼底,每个人都比自己矮几十公分,别人看他时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看别人时要低着头才能看到。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个主席了。
可惜的是,这个“主席”随着戛然而止的音乐英年早逝了,只剩一具还沉浸在主席梦中的朱习莱的身体。
身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随高主任下了台,脑中还在回味刚才主席台上清凉的微风,嘈杂的人声,高学的假笑,刺耳的音乐,不屑的人群,批发的奖品,都使他有极大的成就感,认为自己好像成为了优生一样。
摇摇晃晃地走下来,摇摇晃晃地听完校长又几大段无聊的发言,摇摇晃晃地回到教室,上了几节课,终于见到班主任拿着一沓奖状进了班。但并没有立刻发下,而是先打开教师群里校长发的防溺水班会课件,粗制滥造的图片,网上复制的文字,强行的升华,本质仍是个免责声明,老师也懂得,所以没太当一回事,叫一个同学上来,让他读。这同学也就照着课件上重复的文字,读了。读到一半,老师让他停下,然后他右手抬起,做出服务生介绍商品的动作,脸上扬起假笑,让人联想到恐怖片里角色吓人的笑容,没有一丝笑意,然后拍照,提交到学校工作群里。
念完了,大家都昏昏沉沉的,老师又大喊了一声,惊醒了这些快睡着的人,“接下来发作文比赛的奖状。”朱习莱的心吊起来,用力地,快速地,猛跳着,像是他常听的摇滚乐的鼓点。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发完了,没有他的。
一阵疑惑涌上来,冲上他的脑袋,让他头有些晕。怎么回事?我不是上了主席台吗?
于是就问老师,老师也不知道,不想管,让他去找高主任。
来到政教处,高学正好在坐位上,拿着手机,开着极大的音量看短视频,播放的都是些无意义的内容。听到朱习莱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经过一番说明,他便拿起颁奖名单。
“九二班,朱习茉···”
分明的写着这几个字,高学抱歉地笑笑,“我搞错了……”
后面的话禾习莱没有听,血液在他头里打转,耳中只剩嗡嗡的轰鸣。等高学说完之后,他出去了,回到了班上。
许久,他才缓过来。一只手又拍在他背上“主席台,你奖状呢?”
“切,高学那龟孙,把我看成九二班的一个人了,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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